第一章 梦起缘起

民国十二年金陵城

  这座名城无数次成为王朝的都城,兵家必争之地,硝烟弥漫的战场。高大的宫殿,繁华的市区,黛色的大院。几度化为丘墟,又几度繁盛。街道两边是茶楼,酒馆,当铺,作坊,两旁的旷地上还有不少摆摊的小商贩,扯长了脖子在吆喝。街道向两边延伸,延伸到城外的郊地,街上仍是行人一直:有挑担赶路的,驾牛车送货的,骑着毛驴赶集的,还有顶这炎阳蹲在街边等生意的黄包车马车夫。

  周贺也是人力马车夫的一员,他也算是干这一行的老人了,从十五六岁起便开始干了,入行入的早,即使现在他也不过才二十一二的年纪,干这行的人也多叫他一声“贺哥”,这哥长哥短的日日叫着,周贺也确实担的起。

  他干这行讲道义,从不抢人生意,也不仗着资历针对谁,要是那位兄弟久没活计,他还经常让了自己的客人。他拉客从不主动向客人索要小费,要是听到了客人的谈话,也是断不会出去嚼舌根的。久而久之,竟也干出了名气,有时那些个先生,小姐的要出门,会指名道姓的就要周贺来。混久了以后啊,还互相称兄道弟起来了。

  这最关键的是他看人看的准,生意来的快,小费得的多。别人拉一天,跑断了腿也没有他一晚上赚的多。周贺是不喜欢白天拉客的,太阳晒的人要化了不说,得的钱也少的可怜。晚上就不一样了,这些个大爷都是出来风流的,腰包里都是鼓鼓囊囊的,笑的个满面春风,心情好了,给的钱自然就多了。

  要是说这白天的金陵城已经足够繁华的话,那这晚上的金陵城就是人间天堂了,比之白天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 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的人心里痒痒的,路边尽是些穿高开叉旗袍婀娜多姿的女郎。当然这种俏丽可人的身边是必须要陪一位身穿黑色风衣黑皮鞋,行为绅士的男子才像样的。

  但他们是不是真的合法夫妻就不得而知了,毕竟周贺已经不止一次看见那位可人和不同的男子一路了。

  耳边时不时会传来洋车的喇叭声,那上面坐着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主,不是大商人就是大官人。有时也会坐些喷的香喷喷的歌女和自命清高的阔太太。

  周贺从十五岁起就开始瞧这些人,毕竟他这行是需要这本事的,他看人鞋帽,看人脸色,看人行为来判断是不是可以从他身上捞到油水。然而他看的最多的是人的手。

  这穷人富人靠衣着是可以骗人的,但是这手是骗不了人的,是待人伺候的青葱玉手,还是干活计的黄硬老手,周贺一看便知道他们的身份。

  周贺今天来的地方是金湖饭店,他把车摆放好后就蹲在路边开始瞧人,预测谁会是他今天晚上的第一个客人。

  街对面是干了一天也没有休息的虎子,虎子也不过才十七八当然年纪,却要为了替父还债没日没夜的拉客。

  还记得虎子刚开始干这行的时候,虽然是为了替父还债而来,但整天也都笑嘻嘻的,人又生的人高马大的,这一笑起来就显的憨厚老实。后来,虎子的父亲不知收敛,反而变本加厉,欠下的债越来越多,虎子身上的负担就愈加大了,原来只拉白天的人,现在不管白天晚上都出工,赚的钱都要拿去还债,舍不得买点好的给自己补补,人也就消瘦下去了,现在除了得着客人给的小费能让他开心些,其他时候都是一副苦瓜脸,人也没了朝气。

  周贺是知道他的情况的,平常见着是大方的主,也会让给虎子,好让虎子多赚点。但今天看着对面的虎子确实是累得慌,今天白天太阳本就大,不知道这傻小子又卖命跑了多少躺。此时他蹲在对面,头低低埋在两腿中间,手耸拉在腿上一动不动的,周贺心想这小子不会是累的睡着了吧,正要起身过去看看,却被人叫住了。

  “师傅,云巷惊梦园去吗?”

  这声音把对面的虎子也叫醒了,他猛的一起身,可能蹲的久了,又太劳累,眼前突然一黑,一时没站住,打了个踉跄扶着身边的车子才站稳,这人还迷糊着,嘴下却清醒:

  “走,走,先生请坐,我保管给你妥妥的送到”。

  周贺见状忙跑过去扶着虎子,“走?走什么走?我看你自己现在走回家都是问题,还拉客!今天你小子又是卖命拉了多少,这钱可以慢慢赚,你人垮了就亏了啊!听哥的劝,今天别拉了,早点回家好好休息,顺道也给自己买点好的补补身体,你看看你都啥样了。”说着,扶着虎子的手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。

  虎子低头听着,待周贺说完了才抬起头望着他说:“贺哥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我也想好好休息啊,可是那讨债的人日日上门来催债,说再不快点还清就要砸了我家啊,那群畜生是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的,硬碰硬是捞不到好处的,只能快点找着钱还了他们,我这心里才舒服踏实。哥,你就让我拉吧,我刚刚就突然眼睛黑了,我真没啥事,都是贫苦人出身,怎可能这点苦就倒了。”说罢就要去招揽刚刚的客人。

  周贺一把把他拉了回来,塞回车上坐着,双手撑在车两边的扶手上,压低身子瞧着虎子,眼睛里像点了把火似的,定定的看着他说:

  “虎子,你既叫我一声哥,那就听哥的话,今天给我马上回去,我今天是不会让你拉客的,这单生意我替你拉了,赚的钱都归你。明天你来丰白路找我,我把今天晚上钱给你,这样总行了吧。话我说到这里了,听不听你看着办吧。”说完收回了身子,转身朝对面他自己的车走去。虎子望着周贺的背影愣了愣,回过神来,才拉这车往家走。

  周贺看见虎子走了,松了一口气,插在腰间的手才松了下来。他这时才注意到刚刚叫车的客人现在居然还在旁边等着,他原以为刚刚他和虎子讲了这么久的话,客人应该叫了其他车走了。

  刚才只听见声音,低沉洪厚,带有一种侵略性和不可抵御的威严,想来应该是有所作为的人物,还没来得及注意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。

  这不看不打紧,一看啊还吓了周贺一跳,站在他旁边的居然是金陵纪府的上校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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