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进宫伊始

春光明媚,一列马车行进在大曾朝刚铺平的道路上。马车是宫里的样式,但并不算非常华丽。里面运送的女子们,都是新招来填进宫中的女子,身份是宫女,而不是嫔妃。董氏刚刚夺位成功,建立大曾,宫中急须奴婢填充。她们将学着操持宫务,也许从此在宫里终老。又说不定会有特别幸运的,被新皇帝看上,

车夫“吁”一一声,车轮停了下来。已到了宫禁中,诸人忙整顿仪容。大家下车,每十人排成一队,跟着内侍们沿着夹道走向宫廷深处。黎珊瑚静悄悄的下车了。

一年前,大曾刚刚建立时,她在难民的浪潮中醒来,发现自己失去了记忆。幸亏父亲黎评和小弟弟黎长虎在身边,一点点告诉她:她是谁。她的娘亲如何早早就过世。现在他们一家人又该如何互相扶持活下去。

后来大家都说董氏爱民如子,难民们也不逃了,各回家园。黎评比较小心,又躲在山里好几个月,雪后缺粮,无可奈何才回到京郊找差使,最后还是仗着懂医,开了家医馆安下了家。谁知很快珊瑚被宫侍看中,要选入宫中。黎评气急败坏,抵死不从,胳膊哪里扭得过大腿。珊瑚还是进了宫车,路上想想彷徨,不由得垂泪,还是二皇子安慰了她几句。

说来也怪,二皇子本来极温柔,等看清了她的样子,态度却变得有些古怪。珊瑚颇为害怕,心里乱跳,又是怕、又是想看他。下得宫车后,悄眼看看周围,却哪里能见他的身影,自己对自己苦笑一声,随众行进了几丈远,转过几个弯,面前是一片园子,种的花草与外头不同,倒也欣欣向荣。

“甫进宫来,诸位皆是秀侍,在此洁雯院中学规矩,待过试礼成,再行分配。”一位姓池的内侍宣布。

洁雯院啊……这里便是她们梦开始的地方了。是美梦还是恶梦,又有谁得知呢?

高墙之外的蓝天,别时容易见时难,偶尔有花叶落进宫渠,尚且还能漂出墙去,她们再出去却不知何年何月,何人盛装归宁、何人又是化为骨灰随风飞去了。

洁雯院外头有道长长的深巷,有人会在那里徘徊。那是再没希望升迁的下等宫女,只能在那里散心。但凡有志气一点的,谁不想出去呢?

黎珊瑚进了洁雯院好几天,说学习规矩,主要还是干活,偶尔为各处宫殿传东西带话,倒也增广了见识。刚来时,黎珊瑚在晚上曾听见女人的哭骂,很觉阴森可怖。后来倒安静了。那哭骂的女子是放出去了吗?与黎珊瑚一起进宫的秀侍金曲莲却说,恐怕在暗地里处死了才真。

外头人瞧皇宫光鲜富贵。真正进得宫里来,才知有多阴森。而洁雯院作为底层,更见污秽了。

每天,洁雯院的宫人起得要比谁都早。黎珊瑚匆忙洗漱完,带了一筐的香炉去御医房。这时候,香、药不分家,都归医房里管。医房里的事务们都是有品阶的,而且与贵人们的玉安相关,动动嘴皮子,能令下等宫人跑断腿,闹出人命来都属平常。昨晚,御医房是属殿中省的,掌管皇帝的生活诸事。昨日,管事娘子就叫黎珊瑚清洗香炉时格外仔细,只怕人家找出什么岔子。

黎珊瑚进得医馆,便闻见熟悉的药材气息。到处打扫的很干净,屋宇倒不算华丽,只是整洁而已。她交付完香炉,松口气正要离开,只见边上七横八竖几个药盒,撒了些药材在外头,想是谁不注意碰撒了。黎珊瑚看看闻闻,装回这些药材,这就才背起筐子要凤凰湖,忽见门外有人背手站着。她听陈管事教导过宫中衣饰与等级的关系,看此人衣物,是五品主簿,忙低头施礼,静静等着他发话。

那人绕着黎珊瑚走了一圈,忽然俯在她身边闻了闻。黎珊瑚脸一红,退了两步。那医馆主簿温和道:“你身上有药香。”

原来黎珊瑚在家里经常侍弄药材,久而久之,就沾上了气味,一时半会儿散不去。

她局促回话:“是接触过一些。”

“一些?该是长期浸染罢。”他轻笑一声,走向放药草的桌子,指着问:“你怎么分出来的?”

原来那些药草长得很像,但黎珊瑚跟父亲学过,又聪明,过目不忘,分辨得却是清清楚楚的,稍微说了几句,那主簿笑意更浓,又问了她几句,却是问得深了些。黎珊瑚绞尽脑汁,一一作答,但怕说错话,斟字酌句,稍微没把握的就不敢再说。那主簿微微一笑:“何必如此拘束。下官姓胡,单名一个槲字,便是那药材石槲之槲。下次见面,秀侍便认识下官了。”说完将筐子递给了黎珊瑚。

黎珊瑚走出御医房,才舒过这口气来,一路行回洁雯院,只听里头传来喧闹声。不知出了什么事。她踏入院门,只见前头围了一圈的人,周娘子高高坐着,指着下头一个人吼骂:“这狐媚子,不要脸的东西!你们都看着,再有犯贱的,这就是榜样!”

地上跪的人也是她们同期进来的秀侍,名为乌仙,论模样是最出挑的一个。衣裙已经破了一处,破口里露出莹白的肌肤来。她用手拢了拢破口,眼神淡漠,在周娘子的责骂、与秀侍们的围观下,一言不发。

猛的,周娘子飞起一脚,踹上她的肩膀。她发出一声痛呼,身子朝后倾倒。本就削瘦的人,哪儿经得住周娘子这么狠毒的一脚。她眉头紧皱,应是伤得不轻。

黎珊瑚心中不平,刚要上前,却让人拉住了。曲莲在她耳边道:“人家犯了事,周娘子教训呢!你去干嘛?”

周娘子也出够了气,扬扬手,让围观的秀侍们散去。黎珊瑚回头,看乌仙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,朝浣衣局的方向去。周娘子在她背后啐了一口。

真不知乌仙是做了什么惹周娘子发这么大脾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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